第一章 三个条件

  深秋的繁星,璀璨闪烁,仿佛在告诉世人,无论你走到哪里,身处何方,都必须接受星光的辉耀与天穹的笼罩。

  漆黑的天幕,宛如一个硕大无比的迷宫,陷身其中的人,既看不清周遭的事物环境,也不知路在何方。

  命运要捉弄你的时候,只需把烦恼的长丝给你缠上一半,而挣扎的你,就会把另一半也给缠上,结果,就像一只裹得很好的蚕茧,被愁苦的茧丝包得严严实实的。

  堕入困城中,如同包在蚕茧里。要破关而出,是需要智慧、勇气和恒心、有时还需要一点运气。东咬一口、西挖一块,必是白耗力气与徒增烦恼。只有找准路子,坚持不懈,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性。

  但,只有站起来比倒下去多一次的人,才有资格发表胜利的宣言……

  残秋、残夜、残思。深深的夜,深深的巷。

  偌长一条巷子里,只有这房子里依然点着灯。偌大一个地区里,也只有这房子依然点着灯。门早已关,但店子仍然开,原因,只是十个金币,十个可以让老板过上几年好日子的金币。

  他沧桑的脸上并没有面对财神爷那种堆砌起来的笑容,他笑不出,因为他伺候着的人,他认识,而且尊敬。但他只能看着这人,孤独无助地步入痛苦的深渊。

  他不知道这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原因一定不只一个。因为一个人在七情六欲中,苦苦挣扎或是遭遇重大变故的时候,才会露出如此复杂的眼神。

  亲情、友情、爱情……似乎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窗户,通常是关着的。一个人只有在无意中,或者无法自控的时候,才会乍现内心里的乾坤。现在,这人的窗户是完全敞开的,迷幻的眼瞳中闪现出一个又一个痛苦的漩涡,无法解脱的漩涡。

  一个人不常喝酒的人突然狂饮,那么,不是为了高兴,就是为了痛苦。人痛苦的时候,总想麻痹自己,让自己忘却痛苦。虽然谁都知道,酒醒后会更痛苦,但那已经是明天的事了,对于心中只有痛苦的人来说,不可预测的明天,已经不再是明天,那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名词而已。

  他,喝了很多,而且是最最火烈的龙舌兰酒。通常在普通人喝这酒的时候,总会在手背上洒点盐,喝完后,舔一舔,以恢复被烈酒麻痹的舌头知觉。但他没有,偌大一碗盐就这样摆在他的手边,他碰都不碰。他要的,就是麻痹。

  终于,在第十瓶酒下肚后,他醉了,如愿以偿地醉了。

  老板望向窗外,看着漆黑的天空,长叹道:「唉──杰特·拉洛大人,为什么你要这样子折磨自己……」

  夜,总有尽头,但路,依然很长……

  时间,回到二十个小时前。

  健马狂嘶,尘土飞扬。卷起的黄尘和大大小小的沙石,飞快地向后疾撒着、翻卷着,迅疾无比地扩大着自己的势力范围;天空却万里无云,太阳懒洋洋地挂在毫无装饰的天幕上,俯视着人间的一举一动。

  杰特策马飞奔,如离弦之箭般,冲去三王子府。他带着无比的惊诧、迷蒙甚至是沮丧的心,急不可待地试图解开心中无数的纠结与谜团……

  在沉重打击莱卡人的战争中,拉兹无疑起了十分重要甚至是很关键的作用,教廷骑士团的突然出现与展示的惊人战斗力,彻底扭转了战局。此后的一系列决定与命令明显都留下了拉兹的影迹……这些,都应该可为在王位斗争中的拉兹赢得重要筹码才对,但……政局的风云变幻与扑朔迷离,又岂是战场上敌我阵线分明的你死我活的抵死拼杀所能比拟?

  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一切都只是莫可名状的虚影。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秋风夹杂着飞沙,「啪啪」地打在身上,胸、腹、腿等地方都传来阵阵吃痛。

  但所有的这些,杰特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在拉兹离开皇宫之前,截住拉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杰特最想知道的。此时的杰特,就像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成了瞎子一样惊恐与仿徨。

  拉兹不是能解答所有问题的百科全书,可他却是掌握真相的钥匙。虽然不一定能打开迷蒙之门,但他起码能给自己提供第一手的资料。

  拉兹!等我!心中的吶喊让杰特不由得一发狠,在马鞭上又暗暗多加了几分力气。

  马鞭像连环闪电般,不停地割开呼啸的烈风,抽在这匹可怜的马上。它,成了时间的牺牲品。它,只能用尽吃奶的力,发狂地向前奔驰……

  终于,赶上了。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疲惫的脸上却有着一双绽放精光的双眼,此刻的杰特就像一只倦极了的野兽,疲惫不堪,但依然恐怖逼人。

  不过,面对这个野兽般的男人,拉兹却洒然一笑。

  「知道吗?我在等你。」

  「等我?」

  「不要紧,慢慢来。从前,我没有的是时间。现在,我有的是时间。」拉兹又爽朗地笑了一笑。

  可是,对拉兹的这句话,杰特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拉兹的笑,意味着一种对失去的解脱,一个本不应有的失去。

  在利卡纳二十五世在五十岁的高龄,皇后才怀孕生下了身为三王子的他。他,足足比他的大哥卡奥罗小了十一岁,比他的二哥希亚洛小十岁。

  虽然他从小机智聪明,健康灵活,不但讨人喜欢,而且是所有御前导师公认的皇帝料子,但他输的,却是年龄,足以让他一败涂地的年龄。

  天才,可能只需用一年,就可以学完普通人要两三年才能学完的东西。

  能人所不能,这或许就是天才的特征。其实,天才也只能是各擅所长,更何况世间很多事和物,不是所谓的天才可以染指和把控的。

  拉兹是天才,可惜他没有时间。从他一踏上这条争王之路伊始,他就输在时间上了,所有东西为零的他要面对的,是两个至少经营了十年的庞大势力。

  世上有杀狮的勇士,却没有搏狮的婴儿。所以,从某种程度上,幼嫩的希望之芽被罪恶的黑手拔掉,这虽然无可奈何,但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对此,杰特只有暗自惋惜了。

  然而,当杰特刚把惋惜二字写在脸上的时候,拉兹却毫不在意地又笑了笑。他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杰特的肩膀,凑到耳边,低声说道:「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对我来说,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倒是大哥你,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刚刚开始?」杰特惊疑不定。

  「我们进去吧!嗯!说实在的,我还从未请过大哥你到我家……呃!过去的家。」

  「殿下你太客气了。」

  「我并不是做殿下的料子,所以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殿下。记住,我是拉兹,你是杰特──」O型的嘴巴,拖长的声音,略带几分童趣,让杰特的心也稍微缓松了下来。

  「……知道了……」杰特说。

  「这就对了。」

  一进门,几只健硕可爱的哈巴狗立即飞扑而来,纵身跳到拉兹的身上,伸出长长的舌头,毫无顾忌地狂舔着拉兹的脸,并且不停地发出欢快狂喜的喘息声,拉兹则不停地抚拍着它们。

  另一面,杰特看到,巨大的书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而且有很大一部分书明显地因为翻动得太多而显得相当的陈旧。以物睹人,足以瞥见拉兹的好学与仁爱……

  略一迟疑,杰特还是开了口:「拉兹,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兜圈子的人。所以,我还是直说了吧。」杰特用请求的眼神,直视拉兹双目。

  不知怎的,拉兹突然躲开了杰特的目光,他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已打算告诉你了。不是为了什么,而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有必要?」

  「其实,我被贬为庶民,是因为我赌输了。」

  「赌?」

  「不错!大概这是当今世上最大的一个赌局吧!胜利者,获得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但更讽刺的,夺去这一切的人正是我的父皇。」

  跟着拉兹飘然的思绪,杰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十天前,阳光遍地,残叶遍地,红色的枫叶,金色的宫殿,业已逝去的生命,业已逝去的年华,剩下的,只有在秋风中飘摇不定的残烛。

  拉兹恭谨地推开门,单膝跪地,道:「父皇!您叫我?」

  老国王轻轻转过头,慢慢地说道:「拉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中午,我也要命人在宫殿里点着几十根只剩小半截的蜡烛?」

  拉兹看着蜡烛,仿佛联想起了什么,但他最后还是说:「儿臣愚钝,儿臣不知。」

  「你知道的。」国王宛如谈家常般,轻描淡写地否定了拉兹的答案。

  拉兹浑身一震,略微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了:「父皇想不断提醒自己:自己的身体就像那将逝灭的蜡烛,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发光发热!」拉兹的话很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逝灭的蜡烛?呵呵!一个非常唯美的真实答案。」突然,国王呵呵大笑起来。

  但在这痛快的笑声中,拉兹却闻到一股异常的味道。

  笑声嘎然而止,老国王脸含笑意,问:「我说拉兹啊,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卡奥罗和希亚洛,你想知道他们的答案是什么吗?」

  「不想!」仿若察觉到了什么,拉兹给出一个令国王奇怪的答复。

  「不想?」

  「真的不想。」

  「好!但我要告诉你。」

  「……」

  「你大哥的答案就是:可以让房间亮点。二哥呢,始终都是:父皇的深意高深莫测,非儿臣能懂,请父皇明示!」

  拉兹依然沉默。

  突然,老国王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半截蜡烛就是半截蜡烛。这些时日无多的蜡烛,根本就是我的分影。把它们放在这,就是为了要不断提醒我自己,时日无多。哈哈哈哈!」

  拉兹仍然没有作声。因为在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而且,一个打算要解开所有谜题的人,是绝不会把谜语只解开一半的,所以拉兹沉默。

  笑声,渐渐小了。

  「拉兹,听说你经常把自己的钱捐出来建孤儿院什么的。」

  「的确有此事,儿臣想为国家尽一分薄力。」

  「嗯!你有一颗善心,这很不错。但你要记住: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慈善这东西好比在圣诞树上放置装饰物,好看,民众也喜欢,但是,放太多的话,会压坏大树本身的。」

  「儿臣明白,但为这棵大树施点肥,医治一下伤口,儿臣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为大树抚平伤口,让其焕发新枝,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但前提是生长回复的速度,要比受伤的速度快。要知道,在这个不知良心为何物的世界上,想砍掉大树拿去当柴烧的坏人很多,不用点非常手段,又怎能保住整棵大树?」

  拉兹再次沉默了,仿佛明白了什么。

  突然,老国王轻轻地半眯起眼睛,问:「拉兹,你想做更多吗?」

  拉兹的心脏卜通地猛跳了一下,道:「父皇您指的是……」

  「这个问题问得不好,换一个直接一点的问法:你想当皇帝吗?」语气慈祥而平淡,但却抛出了一个天大的题目,一个不容忽视、严肃无比的题目。

  略为一呆,拉兹恍然大悟似的做出了坚定的回答:「想!我要用我的双手,用我的智慧,用我的生命,用我所能用的一切力量,把利卡纳建设成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痛苦、富强文明的光明国度!父皇,请给我这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忽然,在拉兹的眼中,老国王看到了一样在这个充满虚伪的宫廷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东西──真诚。

  赤子之心,清而真纯。在这充满着强烈爱国心的眼睛里,呈现出的,是最最清澈的眼神,干净,纯粹,毫无杂质。一颗慈悲之心,一颗仁德的心,一颗立志救众生于水火之中的心,透过这双眼,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好像发现了梦寐以求的稀有珍宝似的,老国王竟然激动地站了起来,连扶手都不用,就这样从躺椅上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的呼吸短促而急速,脸色出奇地红润而有光泽,眼睛闪烁着精亮的神光,嘴角似乎被一种叫作激情的东西微微牵动着,不住地抽动。

  仿佛时光倒流,他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年前,变回那个雄心万丈,立志闯出不世英名的年轻人。

  在他的血管里,宛如有一股澎湃激情的血液,在飞奔、在呼号、在奏鸣。年少时的梦想如电闪般,纷纷从眼前掠过,一切是那么的让人激动,让人难以忘怀。

  但,就在此刻,他又再次看到了,那些只剩小半截的蜡烛、以及自己那干瘪的双手……

  如同数十个梦想的气球,被残酷的现实利针一瞬间全数刺破,老国王浑身一颤,一软,「咚」地一声瘫回到椅子上,眼睛里,金色的光彩再次被灰色的暗光所掩没。

  「父皇!」然而,拉兹关切的问候,无法挽回这颗失落的心。

  激动已经被失望所替代,老国王颓然地叹气道:「盛世太平,行王道,乱世险危,行霸道。知道吗,拉兹?你是一个诞生在错误时代的王者啊──」

  「父皇!儿臣……」骤然逢变,拉兹就像一个意外呛到水的泳者,有点不知所措,一下子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你这种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被良心左右,所以无法成大器。还有,你不够狠!」

  「……儿臣不懂。」

  「你必须懂!」

  「……」

  「唉──要知道,人,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处于巅峰状态的。但你若是能够做到,凭七成实力就可以轻易地摘取胜利的果实,那么,就绝不会有人敢惹你。记住,只有连自己都不放过的人,才不会放过你的敌人。」

  拉兹眼中的神光不停地闪烁变幻着,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还是说,他不愿意明白,抑或是说,他的良知令他难以认同……

  「这样吧!如果你能做到三件事,我就确保你能稳稳当当地坐在王位上。」

  稳当,意味着老国王将亲手清除拉兹的两个哥哥,扫清通王者之道上面的一切阻碍,这点,他们都清楚……

  「三件事?」听到这里,杰特终于忍不住插了口。

  「是的!这时父皇许下一生中最沉重的诺言,同时这也是我到目前为止,曾经面对过的最困难痛苦的抉择。」拉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在细细回味着当日的苦痛,「是了,杰特,你能猜到那三件事是什么吗?」

  「……猜不到!」此刻的杰特想知道的,是旧问题的答案,而不是新的谜语,所以他拒绝了让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延伸下去。

  「这样吗?那……我直说好了。第一件:让我制衡教廷的势力。」

  「制衡?」

  「与其说是制衡,不如说是消耗好了。教廷盘踞在利卡纳已经有四百多年了。说它根深蒂固,一点也不夸张。原来它只是一个不讲政治经济,单纯为对抗邪恶势力,打击进入大陆的异族入侵者而建立的宗教军事机构。本来,它和我们利卡纳是水乳交融,毫无芥蒂的。可是在最近三十年,在教廷上一任教皇推动下,教廷开始积极参与政务,并把势力渗透到利卡纳的每一个角落,企图把利卡纳变成一个完全由宗教管制的王国。」

  「这就是矛盾?」

  「若教廷只是单单设立教堂,派遣传教士,这还没什么。问题在于,教廷开始建立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

  「直属军队,那它本身不是有……」

  「它本身拥有的除魔队,并不是正规军。那是各国有志之士,以自愿为原则加入而组成的民间部队,现在我所说的,是三十年前才开始的,每年从军队的新人中抽调精英而组建的教廷骑士团。」

  「呃……」杰特忽然又想起了大象踩蚂蚁的故事……他突然流冷汗了。

  看到杰特的反应,拉兹哂然一笑,以为是见过骑士团实力的杰特,畏于骑士团的实力。

  「哈哈!想不到,连能征善战的拉洛大将军也要流冷汗。那么,我相信你现在能够明白父皇的忧虑了吧!」

  的确,教廷用这一招,把利卡纳各地的人才像血管输送养分一样吸收上来,然后再平衡地分配到各个器官中,其强化壮大,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与此同时,利卡纳本身就像一个刚被吸血鬼光顾过的人,不但自身虚弱,而且大有连自己也变成低级吸血鬼的可能性。

  「嗯……」难以表达立场的杰特只能随口答话。

  「军队的精英全都被调到教廷,军方的反对声音当然不小。我父皇也为此事跟教廷说过,可偏偏教廷又有天界撑腰,只要随便找一个天使出来,说两句这是为了天下苍生什么的,父皇就没辙了。」

  「所以,你就建议让教廷骑士团参战?」

  「这只是第一步,但却是没有成效的第一步。我没想到打一场仗,骑士团竟然只有几十个人战死。」

  「毒蛇躲在草丛,就是为了一击必杀,置对手于死地。」

  「我真不明白,三年前那个『赤发魔神』是怎样干掉半个骑士团的。」拉兹话音刚落,在虚伪干笑面具底下的所谓「魔神」,又开始流冷汗了。

  「我也不明白。」杰特这句是真话。这家伙真的忘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多亏了他,才把气焰嚣张,如日中天的教廷给压了下去。可是那一役,单单是圣骑士就死了四十多个……」

  忽然看到杰特的表情有点怪,拉兹如同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还要跟教廷的人在一起?」不等杰特回答,拉兹就自己说道:「其实……这也是父皇告诉我,我才知道的……」说到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杰特并没有吱声。因为他知道,对于那些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高位者来说,往往他们身边人的话,就是事实。

  可能,每个人都想知道绝对正确的事实。但实际上,只有经过多方面、多角度的推敲,才可以得出一个接近事实的答案。而所谓的绝对事实,其实从不存在于人的脑海里。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就是这个道理。

  明白这一切的杰特,决定转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是:撇清与教廷的直接联系。」

  随着话音的落下,一个倩丽的金发女影闯入了杰特的脑海中。突然间,杰特觉得好像有一束无形的粗绳,一下子勒住了自己的肺,呼吸困难而短促,心跳猛烈而高速。该不会就是……

  好的预感,往往不怎么灵验。坏的预兆,却往往会兑现。这就是人的第六感。

  「也就是……」

  「也就是,要我跟爱丽丝分手……」拉兹的话变成了比雷光更强烈,更耀眼的霹雳,一下子打在了杰特的心窝上。

  顿时,杰特的眼前白芒一片,耳朵鸣响一片,脑海空白一片。拉兹后面说了什么,杰特都听不到了。这就是她爱我的理由?因为拉兹的被迫放弃?因为心底空虚,所以才找个男人填补自己心中的空白?还是因为……

  心中想出的千万个理由,就像冉冉升起的千万个肥皂泡,每个泡泡上,都有一个亮丽的影子,仿佛每个泡泡都是一个真实的理由。但,每个泡泡都会在半空中破灭,又好像每个理由都不是理由。

  没有正确的理由,也没有错误的理由,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又是那么的让人心乱。

  杰特忽然发现,有时候,爱就是痛苦。但假若自己这所谓的爱,本身就是错爱呢?

  错爱,宛如一个穿衣服时扣错钮扣的人,如果第一粒扣错了,那么接下来的,大概全部都是错误吧!

  她当初是为了教廷,为了拉兹而接近我。那现在呢?是不是……

  杰特努力地不朝坏的方面去想,但他原本优秀无比的脑神经,却在这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只允许痛苦和甜蜜这两种感觉流传于杰特的感觉之中。

  怀疑被玩弄的痛苦,以及享受到恋爱的甜蜜,加在一起,成为了一剂足以让人疯掉的毒药……直到现在,杰特才发现自己那颗自以为像钻石一样坚硬无比的心,其实,只不过是一颗脆弱的玻璃,一敲就碎。

  在痛苦中,在沉默的空气中,杰特慢慢地抬起头,把期盼的目光投向了拉兹。

  「杰特……知道吗?我也是一个刚从痛苦漩涡中爬出来的人,所以,你的眼神我懂。」

  「你懂?」杰特不信。

  「我懂,因为我也爱她。只不过,我已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拉兹面带微笑地轻轻说道。

  「资格?」

  「其实,我很羡慕你的。因为你可以放手去干自己喜欢的事,不像我,我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了。」拉兹叹了叹气,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找答案……她的答案,我不知道,但我的答案却可以告诉你,答案就是:我为了王位,选择了放弃。」

  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拉兹慢慢地接着说:「或许,她本来想学我母后当年那样,成为教廷和皇室之间的桥梁吧!不过,这桥,注定是要建不成的。唉──天意弄人……」

  短短一句「天意弄人」,道尽了多少辛酸苦辣,道尽了多少无奈和哀愁。杰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责问拉兹。自己,其实有点像一个横刀夺爱的第三者,硬是拆散了一对本应相爱、但不能相爱的男女。

  现在,梦醒了。拉兹对爱丽丝的爱意,已经在不可抗拒的大潮推动下,飘向了迷茫未知的远方,可能永远沉寂在心底,也可能随着那骇人的狂风,永远消散在空气中。

  但……自己呢?自己又怎样?自己这个理论上的胜利者,下场又如何?

  爱的起点,就是爱的终点。梦刚醒,就发现爱的帆船,已经搁浅在跟爱人相对的遥远彼岸,看不到、摸不着,只能在虚幻的梦境中,想象着你的一切。

  每天,在曾经美好的回忆中漫游、在曾经甜蜜的思绪中沉沦。想象着,自己的爱能否燃烧这片无法逾越的大海、点亮这个黑暗的夜空,让彼岸的你能够看到,能够听到,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用一根银匙,搅动我心中那池原本已经波澜不惊的春水?

  为什么你要亲手点燃我心中的火焰,又亲手用狂风暴雨扑灭这团火焰?

  为什么你用火热的身躯,温暖了我的灵魂后,又用残酷的寒雪,将我的身心冷藏?

  为什么?为什么?

  我该怎么说?该怎么办?

  爱丽丝,无论什么事,你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难道说,我从来就没有走进过你的生命中?还是说,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明灯,没有光亮,杰特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在漆黑深夜的树林中迷失方向的旅人,找不到方向,找不到目标,只能在那莫可名状的黑暗中,痛苦无奈地承受着那份不可预知的孤独和恐惧。

  一切仿佛都是空幻,一切仿佛都是虚假,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只可以静静地祈祷,让自己心中的思弦更坚韧一点,以承受随时会袭至的苦痛……

  杰特的表情告诉了拉兹一切,拉兹如同猜到所有事情似的,轻轻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在想……」

  「是吗?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有点不真实。」

  「没错!可是,问题仍然存在。」

  「你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谢谢……」

  紧接着,沉默的空气开始充满了整个房间,充斥在柜子内、抽屉中、以及两个人的心窝中……

  良久,拉兹才打开话匣子。

  「想知道,第三件事情是什么吗?」

  「我在听。」

  「你知道我会告诉你?」拉兹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你要我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要告诉我现在要面对什么,而是要告诉我将要面对什么。」

  杰特的回答很有趣,所以拉兹笑了,笑得很灿烂。

  「杰特,我们是朋友。」

  「从第一天见面就是了。」

  「所以即使我倒下了,我仍然希望你能屹立不倒。」

  「你没有倒下。」

  「……唉!这年头最容易倒下的,就是好人啊──」

  「的确,好人死一个,少一个……汉斯、卡斯特、伯伦、怀特……」

  「杰特,所以我不希望你倒下。」拉兹叹气后,很郑重地说道。

  「……我不是好人。」

  「起码你不是坏人。」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杰特,那七万莱卡战俘的事,你怪我吗?」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其实,父皇的第三件事,就是让我证明自己够狠,所以我……违背了自己的心。」

  「但为什么……」

  「因为父皇不满意我暗中把三万多人拉去了矿山……」

  听到这里,杰特心中了然。原来,拉兹并不是真的那么狠,只不过由于他的仁慈,才断送了踏上王位的绝好机会。但照理来说,老头子应该不会只给他一次机会的,那么……

  很快,杰特听到了下文。

  「结果,父皇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要我亲手把毒酒灌到他的喉咙里面!」拉兹仿佛呼吸困难似的,一字一顿地把老国王最后的条件说了出来。

  拉兹继续说道:「我当时惊呆了,久久说不出话来,我多么希望这是一个玩笑!父皇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连这样的事也不敢做,哪有资格做利卡纳的国王!可是,在那一刻我终于解脱了,我绝不做那毒如蛇蝎的皇帝!以后的结果,不用讲你也应该猜得到。」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吐出,杰特顿时觉得宛如有一条冷冰冰的毒蛇,慢慢地勒紧自己的胸腔,不断制造窒息的恐怖。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国王吗?

  杰特忽然觉得,老国王那双鸟爪似的手,应该附着有某种奇异的魔力。他的内心仍坚守着某种信念与痴求。

  那双手在脸上一抹,就可以让众人只看到他的苍老、无力,而看不到他的睿智。

  那双手干瘪,却有力量,足以操纵整个国家。

  那双手迟缓,但快速,快得让人看不到,就在黑暗中完成了一件又一件的惊天大事。

  那双手平和,然而却带着世间最恶毒的魔咒,一个为了维护血统、维护国家而不惜牺牲一切的魔咒。

  连自己都敢杀的人,世界上,又有谁是他不敢杀的呢?

  此时此刻,杰特几乎可以预见到,豺狼虎枭领导下的利卡纳,在漆黑的太阳照耀下,渐渐步入绝望的黑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