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另一个开始

  夜空闪烁着千万繁星。天空中没有云,黯淡的月光斜斜地射入颠簸的马车中,照映在拉兹冰冷的躯体上。

  清冷的月光,努力地撕裂着墨布般的夜,似乎想提前把这漆黑凄厉的夜赶走。

  可是,不成功。悲伤的暗幕,太浓了。

  杰特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肉躯半隐在车厢的黑暗角落里。

  黑暗的死寂,依然充斥般流溢着整个车厢,让人分不出到底是哀云在渗入,还是浓夜在漾出,这死寂的气氛,让负责赶车的卢卡斯觉得车厢后放着的死人,是两个,不是一个。

  杰特抬起头仰望星空,不知为何,感觉上好似从肌肤上滑过的风都变成了利刀,在割砍着自己。而夜空中的千亿星光也好像在一瞬间全变成了悲哀的霜粉,缓缓地沉淀下来,降到自己的心里,堆积满整个心胸。

  这是悲哀所致?

  这是失落所然?

  杰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总之,无限的痛苦郁闷早已占据了自己整个身体。

  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仿佛是原本好好的一场舞台剧,突然间,所有的主角都不见了,只剩下自己这个配角似的人物,孤零零地在跳着无奈的小丑舞。孤独、痛苦、自责,这些全搅和在一起,变成了混沌的浓墨,再也分不出谁是谁了。

  有人说,找点事做会让自己淡忘痛苦。但杰特此时却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一切都是那么的空泛,那么的虚缈。

  在无损各国主权的情况下,制止一切战争……自己凭什么去达到这个遥远的目标?

  自己没有钱、没有兵、没有根据地,甚至连诱惑别人加入的筹码也没有。到底,在自己扯起背叛的旗帜之后,还有多少人会追随自己,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大概……也不会多吧!

  如同没有补给的部队,绝对打不赢仗一样,没有支撑物的理想,只是一个虚幻的空中楼阁。自己的路以后到底要怎么走?

  杰特突然轻轻低下了头,因为他发现在面对未知的未来之前,自己首先要面对的是……爱丽丝。

  自己到底该怎么说呢?

  天开始渐渐发白了,而在天明之前,杰特一行的马车进入了拉洛军团的营地。

  营地里静悄悄的,似乎所有人都依然在温暖的梦湖中浸睡着。只有那呼啸的风在不断呼号着。

  杰特木然地下了马车,却马上呆住了。

  黑压压、乌沉沉、一排又一排、一列又一列、数不清的士兵,齐齐整整地站满了营地广场。一眼望过去,感觉上看到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矮树森林。

  不过,眼前这片森林中,却流露着一股迷惑和好奇的气息。不知是否猜到了什么,杰特并没有在士兵们之间感受到那股被人凌晨叫醒的恼怒感,千万道柔和的目光仿佛在期盼着什么。

  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杰特身旁响起:「报告元帅阁下,拉洛军团全员,集合完毕!」

  杰特一看。哦!是佛洛兰科!

  「这是……」

  「我是根据太鹰参谋长和加藤秀一执行官两位大人昨晚的命令,集合部队的。」这位冰雪暴熊虽然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可是眼神中却充满了看戏的味道。

  什么?难道说这两个家伙早就料到……杰特一转头,马上就看到了面朝天、正在吹着口哨的太鹰,以及从来都不太有面部表情的秀一。

  「你们……」

  「大人!是这样的……」秀一向杰特鞠了一躬,然后道:「我们早就料到,你和大神官以及拉兹先生的计画即使完全成功,你还是要面对贵族和教廷的势力。无论如何,一支完全属于你的部队,是非常必要的。」

  「所以嘛!我就稍稍把杰特那个脱离利卡纳的计画提前了一点。」太鹰的眼睛里露出了不比狐狸纯洁多少的狡黠眼神。

  「是啊!是啊!」金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呆头呆脑地跟着大叫。而众女、黑炎、卢卡斯等人都笑盈盈地望着杰特,仿佛在说,我们等这一天好久了。

  所有人都在,唯独少了爱丽丝……

  「唉──」莫名的惆怅让杰特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包含的情感是如此的复杂,连杰特自己都分不清,这叹息,到底是为脱离效忠两年的利卡纳,是为盟友拉兹的死,还是为杀了爱丽丝的父亲,还是为少了爱丽丝?

  不过,既然命运的齿轮已经滚向众人所期许的方向,那么自己也应该拿出勇气来,勇敢地承受这份未知的命运!

  百般困顿,千般滋味,让杰特心里翻江倒海,但他很清楚,是时候把晦暗不明的螺旋之绳拉成直线了。如果连身为领导人的自己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的话,那部下们又怎能有努力的方向呢?

  大家的视线,随着杰特一步一步登上操场讲台而变得越来越炽热。即使是普通的士兵也开始意识到,大伙在今天,在即将来临的这一刻,将迎来他们命运的转折点。

  杰特站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八米高台上,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弟兄们!首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沉痛的消息:传闻中利卡纳发生了大规模的叛乱……这是真的。大王子卡奥罗、二王子希亚洛、三王子拉兹、大神官纳特罗还有若干贵族均已丧命……」

  杰特话音刚落,在士兵群里顿时扬起一股轻微的骚动。不过骚动就像被细风吹起的微尘,扬起一阵子,但很快又降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到杰特的身上。

  「我在这次事件中,支持的是三王子拉兹……我不知道大家会怎样看我,可是我知道:我是凭着自己的良心来做出决定。或许对于利卡纳来说,我是个万恶不赦的叛徒,或许在天亮之后,画着我头像的通缉令就会贴满整个利卡纳的大街小巷,但我并不为做出这样的决定而后悔。

  「我的好朋友拉兹死了……说实在的,此刻的我也无法说出什么激昂的话。我想说的是,摆在大家面前的路有两条:一、留在利卡纳。二、跟我走。」

  杰特稍微停了一下,继续说道:「留下的后果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跟我走,我可以保证,将给大家一个有意义的人生……」

  接着,杰特就粗略地把修罗界的事情给大家讲了一下。当然,连他自己是修罗王的身分也说了出去,不过异人村和各人真正身分那些东西,依然是保密内容。

  最后,杰特说道:「情况就是这样了,在我们面对修罗界的强敌之前,我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各国的围攻。最坏的情况就是,同时遭到整个大陆封杀。而且我们只有两个月的粮食,连一个可以称之为基地的东西都没有……我的话说完了,现在是大家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愿意跟我走的,请出列!」

  杰特闭上眼睛,静候着士兵们的决定。

  风,继续吹。

  但天地间只有风的声音,却没有军靴的声音。难道……突然间一股无限的悲哀感涌上杰特心头。

  正当杰特以为无人追随之际,佛洛兰科的声音响起:「大人,我们早就做出决定了。」说着佛洛兰科把手指向队伍最右边那个少得可怜的千人队。

  只有……这么少吗?心中的一丝安慰,很快被无限失落的漩涡所卷走了。

  仿佛看出了杰特的失望,佛洛兰科大笑道:「不是啦!那些是决定留在利卡纳的人!」

  「什么?」杰特大喊了出来。无法置信、难以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跟着自己,一同去追逐那个遥远的梦想?在想象中,能有一万来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现在这里少说有五、六万人啊!杰特觉得自己的眼球好像突了出来,而且肩膀好沉、好重。

  佛洛兰科突然当先向杰特下跪,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洪声朗道:「我──佛洛兰科,在诸天众神面前立誓,誓死效忠杰特·拉洛大人,如有反悔,愿遭天罚!」

  「我们誓死效忠拉洛大人!」

  「拉洛大人万岁!」

  「让利卡纳见鬼去吧!」

  完全没有料到,佛洛兰科的宣誓会像燎原之星火,竟然一下子引动了潜藏在所有士兵心中那股无限的忠诚之心。近乎狂热的炽热声浪,如投湖之石掀起的涟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扩散开去,似乎整个天地都回荡着这股外人难以想象的狂热。

  更意外的是,几秒钟之后,在兵营外的东西两面,竟然同时传来一模一样的叫喊声:「誓死效忠拉洛大人!」声音之响,毫不逊色于拉洛军团的战士。

  仿佛在比赛,拉洛军团的战士叫得更响了。三股声浪就像三只在空中相互追逐的蝴蝶,越攀越高、越飞越上……

  看着那些拼命叫喊着、连泪水也溅流出来的士兵们,杰特感动得不能自己。只能怀着感激之心,用力地向士兵挥舞着自己的手,回应着这一波波热涌的狂浪。

  杰特激动地抱住了佛洛兰科,用力地拍打着他厚实的肩膀。

  「谢谢你!兰科……」

  「呵呵呵!没什么,其实昨日的兰科早已在希曼战死了。那天你救回来的,是另一个我。知道吗?从那天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跟你这小子混了。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佛洛兰科的虬须像奔跑的刺猬一样耸动着,毫无保留地展示着主人心中欢快的笑意。

  看到杰特跟兰科一起走下来,众人马上迎了上去。

  而杰特二话不说,猛地出手,一下子卡住了太鹰的脖子,拼命摇晃。

  「呜啊……我……又做错了……什么……」呼吸困难的太鹰吃力地挣扎着。

  「没什么,我只是高兴!」杰特一边阴笑着,一边放开了太鹰,走到秀一面前。「秀一,我承认我的确很天真。可怎样也好,现在我终于踏出了这一步。虽然跟你原来预想的不同,但毕竟这将是一番属于我们自己的事业。我现在想问你,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全力支持我吗?」

  秀一没作声,走前两步,右手轻按杰特的肩膀,平声的道:「我的命是你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大概去忙什么了吧!

  这家伙……心中暗骂一句,杰特耸耸肩,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

  而此时,杰特忽然发现,不见了丽娜和莎朗。刚想问的时候,营地外的士兵开始进入军营了。

  杰特此时才看到,原来那些是第四和第七军团的士兵。

  几名银盔银甲的骑士快马向自己奔来。马未停定,骑士已翻身跳下马,跪在地上。

  「属下瑞普参见大人!」

  「属下维亚参见大人!」两个洪亮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杰特连忙走过去上前扶起他们,但杰特只扶起了维亚,瑞普依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瑞普,你……」

  「请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实在是……无法离开利卡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瑞普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而杰特甚至可以看到,瑞普的额头上已渗出了汗珠。

  然而瑞普这样一说,杰特反而心中释然了。瑞普毕竟是骑士啊!即使自己有恩于他,即使他如此尊敬自己,但长久以来根深柢固的骑士思想,还是不容许他背叛自己的祖国。

  杰特笑了笑,道:「我从来都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事。这是你选择的路,你为何不开开心心地走下去呢?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想。既然命该如此,我也只能接受我的命运。现在,我只担心我走后,利卡纳会被他国所灭……说实在的,利卡纳就靠你了,你的担子很重啊──」杰特语重心长的话,让瑞普的眼眶里顿时充满了泪水。

  好不容易忍住没有让泪水流出来,瑞普哽咽着道:「在接到大人要离开的消息后,我也让士兵们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结果……有一万人愿意追随大人。」

  维亚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个即将分别的挚友,上前轻轻拍了拍瑞普的肩膀,道:「老朋友!你看着办吧!实在不行,透个口风出来,我相信拉洛大人会替你摆平的。」

  维亚这边在说话,那边太鹰悄悄地问秀一:「如果头儿让你救维亚,你会怎干?」

  「很简单,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把皇帝给干掉,然后趁乱把包括维亚在内的一切有用人才给救出来。」

  「救?还是绑架?」

  「……这对我来说,没有分别。」秀一冷然回答道。

  太鹰偷偷地吐了吐舌头。

  另一边,杰特则跟瑞普离情依依的惜别了。

  由于维亚跟瑞普的暗中动员不同,他选择的方式是公开宣布,所以经过一番鼓动,他带来的士兵足足有三万人之多。

  于是,连带拉洛军团的战士,选择跟杰特走的人合计有十万人之多。而且是十六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占了绝大多数。所以,按照太鹰那家伙的说法,这次叛变其实是:「利卡纳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学生野营活动。」

  因此杰特一气之下,就把所有的后勤工作丢给这个信口开河的家伙。

  于是在杰特和秀一的共同威逼下,太鹰哭丧着脸,开始干起这没有加班费的加班工作。当然,杰特坚信太鹰这家伙以后绝对会找机会,偷偷把加班费给骗回来的……

  帝都的消息不断传来。

  消息是纷乱混杂的,不过有几点可以肯定,第一军团由于军团长沙巴龙受重伤,已经陷入无法指挥的瘫痪状态。城里的城卫部队,依然忙于清剿残余的庞勒斯的党羽。黄金狮鹫军团被雪鹰军团全歼,罗特尔本人更被枭首。而群龙无首的大王子派部队则陷入了混乱的败亡中,有的抵抗,有的投降。

  不管怎样,看样子起码有好一阵子,老国王是无法顾及自己的了。在边境上,阿洛斯托尔用剩下的四个军团,把赶来捡便宜的土之王国军队杀得七零八落。

  此外,谢尔斯达的残兵也开始向边境退却。

  那么说唯一可能拦在自己面前的,只有哥亚鲁的北方军团了。

  面对皇帝的死令,他会怎样做呢?攻击自己?还是……

  杰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敢想这个问题。因为,他实在不懂得该如何面对这位昔日的挚友。

  没有想太多,杰特开始走向自己的营房。

  「杰特──」略带磁性的女低音吸引了杰特的注意力。杰特转头看到的,竟然是正在向他招手的莎朗。

  奇怪,怎么她的声音好像变了?杰特狐疑着走过去。

  「莎朗,有什么事?」

  「嘘──」莎朗举起右手食指放到嘴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杰特更加迷惑了。跟着莎朗走进帐篷,在刚踏进去的瞬间,杰特就发现在莎朗的床上躺着一位美丽的金发女郎,而且黑炎正坐守在她的旁边。

  「莎朗,这难道是……」看着这个跟莎朗仿佛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女孩,傻瓜都能联想到她是谁。

  「没错,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莎尔娜·特朗。」莎朗点头说道。

  「莫非……你想……」杰特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莎朗。

  「嗯,是的。可以吗?」

  「不可以!」杰特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让莎朗和黑炎愕立当场。

  看见他们俩那副呆样,杰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想到你这么狠心,竟然将绑架回来的女儿拿来作为送给我的礼物。以前我听金说你要出卖女儿,一直都不信,原来……是我把你看得太善良了……」

  好不容易听完杰特那近乎唠叨的说教,莎朗两人才发觉,原来杰特这个笨蛋搞错了,以为自己想把女儿送给他做老婆,所以先下手为强,一口回绝。

  「哈哈哈!不是啦!」黑炎刚笑出声,就被莎朗捂住了嘴巴,敢情莎朗不想吵醒女儿。

  出去用消音魔法隔开帐篷后,莎朗才向杰特说出事情的真相。

  原来,莎朗原名为丝娜莎·特朗,是剑圣沙巴龙·特朗的独生女儿。十八年前,年仅十三岁的她由于天生丽质,所以勾起了当时刚升任宰相不久的庞勒斯公爵的邪念。于是趁她父亲出征之际,庞勒斯派人掳走并占有了她。结果,她因奸成孕,在一年后生下了莎尔娜。

  而凯旋归来的沙巴龙发现自己的女儿受害,当然气得不得了,一个人拿剑杀入公爵府。在近乎无敌的武力面前,老奸巨猾的庞勒斯也毫无办法,只好从密道逃跑,窜进皇宫找皇帝保命。

  事情就这样闹大了。

  对于此事,利卡纳二十五世也很难做出判决。一边是拥有众多贵族支持的新任宰相;另一边是刚刚凯旋归来、象征国家武力的唯一一位剑圣、元帅。

  恰好在此时,莎朗怀孕的消息不知被谁捅了出来。因此,当时最主流的意见是让莎朗跟庞勒斯公爵结婚。不过,正当国王准备宣布让他们结婚之际,莎朗逃跑了,只留下一封誓死不嫁庞勒斯的信。

  失去女儿的沙巴龙变得郁郁寡欢,更加当众发誓,国王不惩治庞勒斯,他就绝不出征。

  于是局面再次陷入了僵持。

  大半年之后,莎朗托人把一个健康活泼的女儿送到元帅府。而正是这个女孩,让事情有了转机。庞勒斯愿意抚养女儿,并宣布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好她。实际上,他也做到了,十几年过去,莎尔娜也变成一个善良的好姑娘。

  也正是这个原因,沙巴龙才勉强答应,在帝都有难时会出手救助。

  至于莎朗,在经过大半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发现那时候的她根本没办法养孩子,所以只好把女儿送回给父亲。当然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因为不想看到这个孽种而宁愿把孩子让给庞勒斯抚养。调养好身子之后的她则选择修炼剑术,祈求将来有一日能击杀庞勒斯。后来,为了提升剑技,她就进入了修罗界……

  听完这个长篇故事后,杰特的第一个反应是:「还好!不是逼我娶老婆……」

  莎朗狠盯了杰特一眼,道:「我才不让莎莎嫁给你呢!到时候,一个弄不好,生个牛头人样的家伙出来,不吓死都烦死。更何况我可不想二十几岁就当外婆了。」

  莎朗话音刚落,就发现两位男士已经瘫倒在地上,四肢呈抽筋状……

  于是,拉洛兵团又多了一位女将。

  「哎!没想到,莎朗干掉了大的,我干掉了小的。」想起一代奸雄庞勒斯父子的下场竟然如此悲惨,杰特心中有种舒畅淋漓的快感。

  嗯!是时候告诉丽娜这个好消息了,杰特边想边掀开丽娜帐篷的门帘……

  「哇啊──」刚想到丽娜,一个火红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杰特尚未有反应,就被人扑倒在地上了,而同一时刻,火热的红唇已完成了跟他嘴唇的对接。

  「唔唔唔……」灵如小蛇的丁香迅速跟杰特的虎舌纠缠在一块。而在杰特脖子上游移着的娇手,让杰特几乎忘了这是丽娜的手。

  既然是她的手嘛……当然是有问题的……

  「哇啊──」第一次是惊叫,第二次则是惨叫了。杰特冷不防被丽娜狠狠地揪了一下耳朵,顿时吃痛叫出声来,「什么嘛?」杰特不满地抱怨着。

  「哼!你这个大坏蛋,竟然杀庞勒斯也不带上我……」丽娜的前半句话,多少带点娇嗔的味道,但后半句就变得有点哀怨了。

  女人的泪水说来就来,来的时候,不着边际,让人摸不着头脑。而杰特看着丽娜的笑脸一下子变成哭哭啼啼的大花脸,不管杰特怎样安抚,说什么「我是偶然碰上,顺便帮你父亲报仇」,丽娜都不听,反而越哭越厉害,所以杰特完全没有办法了。

  丽娜就这样坐在杰特的肚皮上,大哭了起来。

  「我的大小姐!不要哭了,好好好……你先别哭,有事好商量……」被人当凳子坐,背部贴着夹有碎石的黑土,肚皮上有位哭个不停的大小姐,这感觉真的非常不好受。

  好一会儿,丽娜才问道:「我说出来,你真的不怪我?」

  杰特一听这话,马上感到自己已落入一个完美且不可破解的圈套中了。不过,他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只能说:「好好好!我不怪你。」话是这么说,但这家伙心里已盘算好,该如何秋后算账了。

  「其实,你杀小庞勒斯的时候,我就在附近……」丽娜小心地挑着词,低声说道。

  「什么!」杰特理所当然地怪叫出声。正是因为担心众女有危险,所以杰特才不带她们进帝都帮忙。没想到这小妮子竟然胆大包天跑了进去……

  仿佛杰特的反应正在预料之中,丽娜连忙辩解道:「其实,一起去的还有丝美和希露……」

  「什么!」杰特再次怪叫的同时,用力地在丽娜的大腿上狠狠地捏了一记。

  「嗯……」痛哼了一声,心中有愧的丽娜不敢抗议,只是低声地说下去:「我是央求丝美和希露她们俩带我进去的,同行的还有艾梨舞姐、艾芸丝姐和班顿叔叔的旧部……」

  丽娜一说,杰特马上恍悟过来了:汉斯大将军的死,在一定程度上归咎于小庞勒斯。而艾芸丝一家的惨剧,更是庞勒斯公爵父子一手造成。她们两个想趁机报仇,这原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不过,没想到竟然连秀一也掺和在里面。

  没有秀一的允许,已经划归卢卡斯指挥的班顿旧部,不可能瞒过自己和太鹰擅自行动……不!说不定这件事连太鹰那家伙也脱不了干系,那家伙最怕老婆。

  在杰特的脑海里,事情的轮廓开始逐渐勾勒出来了:认定庞勒斯一党必会失败的丽娜和艾氏三姐妹报仇心切,于是找上了班顿的旧部,想自己报仇。大概在准备行动的时候,被负责制衡全军、肃查叛乱分子的秀一发现。

  接着大概发生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事件,秀一心软,所以干脆拉太鹰下水,定出一个完美的猎杀计画。莎朗杀庞勒斯公爵,他们应该在场,当然黑炎是不会点破的。而小庞勒斯,大概就是这帮家伙暗中把他赶到自己面前的吧!

  杰特把自己的判断说出后,丽娜脸上顿时一红,点点头。

  「那么,你们是用什么理由说服秀一和太鹰的呢?」杰特有点好奇。

  「没有啊!芸丝姐就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秀一大哥,大哥就心软了。而梨舞姐更直接把太鹰哥拉到一旁,轻轻扭了他的耳朵一下,那就连行动计画都出来了……」

  杰特顿时无语,只觉有很多苍蝇在自己的头上乱飞。

  「不过,秀一大哥还是跟我们定下协议。」

  「什么协议?」

  「我们绝不能自己出手,只能让杰特你来杀小庞勒斯。而且事态不妙的话,必须马上跟着太鹰哥撤退。」

  「太鹰?你不是说……」

  「在你刚杀出皇宫的时候,太鹰就到了我们那边……」

  「……那混小子。」杰特虽然是这样子咒骂,但内心还是很感激秀一和太鹰的。毕竟,他们在理智和感情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相当好的平衡点,在顾及众女感情的同时,又安全地让其报仇,最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让众女的手染上那骯脏的血液。

  没想到,秀一这家伙竟变得如此有人情味了。

  杰特并没有料到,自己对秀一的评价,会在一天后打回原形。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秀一冷酷无情地把几十个在军团里公开叫嚣要讨伐自己的家伙,当众剁成了肉酱……

  深秋的冷风,从门帘的缝隙中吹拂了进来。但寒冷的风却在这小小的帐篷里,不停地回旋着。仿佛是煦暖的爱意加热了空气,让这风不停地徘徊、升腾……

  在这个帐篷里,丽娜对杰特许下了庄重的诺言,承诺以后一切听杰特的。可杰特点头的同时,对这话不以为然。

  因为经历了这次事件之后,他深刻地体会到:女人,是最容易受感情支配的动物之一,而且,不喜欢遵守游戏规则……

  不过万幸的是,以后大概没有那么多仇人要自己或她们去杀了。毕竟,自己和她们在利卡纳的一切都结束了。

  杰特并没有惩罚丽娜和丝美,道理很简单,他还不想遭到其他几位爱人的联合封杀。绝妙的是,这次不但是丽、梦娜、莉雅跑来求情,连新加入的娜塔莎也来帮忙。至于魔女希露,大概是收受了什么贿赂,所以七女完成了一致对外的壮举。

  结果,杰特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宽宏大量地原谅两女。

  然而,在短暂的嬉闹过后,帐篷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地下降,仿佛所有的空气都开始凝结成冰块,纷纷坠落到地上,碎散成无数小块。

  她们都知道,杰特还是得面对最后一块心病──爱丽丝。

  「爱丽丝呢?」虽然杰特知道现在问可能不大合适,但心中的强烈不安感,还是让他问了出来。

  尽管杰特如此小心,可他的这句问话,已足以让众女的笑容,像飞蛾脱茧般整个褪落下来。

  心中的不安得到了证实,然而惴惴不安的杰特依然无法肯定最后的答案是什么。

  他不敢追问,因为他不想伤七位爱人的心。但他期盼惊疑的目光,却毫无保留地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随着杰特视线的平移,爱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望,直到杰特的视线停在梦娜的脸上。

  感觉到自己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梦娜仿佛是梦呓般轻哼了一声,然后,轻幽地说道:「她留了一封信给你……其实,她早就料到她父亲的下场,只是……她没想到……」

  「是拉兹的死吗?」一种复杂的苦涩感涌上杰特的喉咙,杰特慢慢地把头低下。

  「不是。」

  「不是?」杰特重新疑惑地抬起头,望向梦娜。

  「女人其实是种很感性的动物,哪怕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最严峻的事实,她还是会希望自己心中所想到的最光明的一面是事实。爱丽丝小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但她同时是个孝顺的女儿、真心的朋友和贤慧的妻子。一个人要扮演三个角色,当然是希望三方面都能做好。只是……天不从人愿罢了。」

  「不是我的错?」杰特的眼里,流露着不信的神态。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杀死纳特罗大神官的,是他自己的野心。而拉兹……那只是一个谁都不想看到的意外。」

  「只是意外吗?」杰特痛苦地再次低下了头。

  痛苦像爬墙虎一样,慢慢地缠满了他整个心,让他无法呼吸,无法自恕。这种空虚的无力感,迅速传遍了他体内的每一个角落。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如果当时他狠心一点,提前飞剑杀死老国王,那么拉兹将成为无可争辩的唯一王者。

  但……如果上天让自己重来一次,自己真能那么狠心吗?

  「给你,这是你的信。」梦娜从怀里拿出信来,递给杰特。

  杰特打开信封,忽然发现,从密封完好的信封里拿出的信,竟然是如此残旧。感觉上这张信纸好像用过很多次。

  信,很简单地对折着,但对折的地方明显起了毛。而且在信上,可以明显地看到有一滴滴的泪痕。杰特几乎可以马上想象到,当时爱丽丝是用怎么的一种心情写下这封信的。

  信,折了又看,看了又折。每一次看,都会留下新的泪珠……

  「亲爱的杰特:

  很抱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知道他们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你千万不要自责。我离去只是因为我无法接受,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竟然有两个在同一天内离我而去。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但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等我想通了,我会回来的。请原谅我的任性……爱你的爱丽丝」

  娟秀的字体中带着颤抖,这颤抖正如她那颗充满矛盾的心。可是,杰特依然能从这颤抖中感受到爱丽丝那浓浓的爱意。似乎这饱含爱心的颤抖,已经通过这张平凡的白纸,传到了杰特的心中。

  不知为何,杰特觉得:爱丽丝一直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