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生世

  第二日,老威廉果然将巴浦诺司祭请了过来。

  巴浦诺是莫利古族人,他们身材矮小,比之矮人族难分轩轾,但他们形似兔子,有着长长的耳朵,而浑身褐色或白色的皮毛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再加上那小小的啮齿,看上去,是一个个可爱的小家伙。

  不过,千万不可小瞧这玲珑可爱的小家伙,记得父亲曾告诉我,莫利古族的人,虽然天生矮小无力,成不了战士的材料,可是他们拥有敏锐的观察力,聪明的大脑,在魔法、医学和星相术方面,拥有极高的成就。

  而巴浦诺甚为莫利古族人,却能在极度敌视非人种族的教会,得到司祭一职,其特殊能耐,可见一般。

  然而,我见到巴浦诺时,当时自己那大张的嘴巴,据苏菲娅说,足以吞下一颗苹果。

  望着这个,身穿白色袍服,一只小小的褐色兔子般的伙计,它头上那顶宽大的神官帽子,足以抵得上它的另一个脑袋,真难想象,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老神医。

  心中喜爱,我好奇的伸过手去,揪那小家伙的长耳朵,道:“哪里来的小家伙…好可爱…”

  而周围等人见此情景,均是大惊失色。

  苏菲娅连忙拉回我的蠢手,嗔道:“你…你怎可如此…无礼…”老威廉更是面如土色,直对着巴浦诺掉头哈腰,道:“真对不起…巴浦诺大人,真对不起,我家少爷自病了以后…就…就有点傻了…呵呵…呵呵…”

  据说因为医术通神,平日里,就连教皇见到他,也要礼遇三分。

  小家伙冷哼一声,并不搭理道歉连连的诺依维尔等人,但见它一个纵跃,已跳到一张大椅上坐下,一手取出只丝巾,细细擦拭着自己那长长耳朵上,被我的脏手捏过的地方…

  望都不望我一眼,他冷傲的说道:“哼…哼…哼…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冒昧无礼…粗野鲁莽…的年轻人,我是从来不和他计较的…”

  看着他生气恼怒,又听到他那童子般的声音,却要装成老沉高傲的滑稽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突然手背剧痛,却是被苏菲娅狠狠的拧了一下,这个美丽的女人,已经堆笑满面的挡到我面前,对巴浦诺道:“巴浦诺先生…他…他确实病得不轻…”

  小家伙瞟了苏菲娅一眼,双目闪到我得脸上来,道: “苏菲娅殿下…放心吧,瞧在你得面子上,我不会跟他计较得…”

  他又说了一遍“不跟他计较的”。

  于是,辛苦的诊疗过程开始了,这个扮相可爱的巴浦诺司祭,出手确不含糊,接下来的十余日,他每日都要给我插上十来针,让我受苦不已。

  他配出的那种无比恶心苦涩的药水,每次让我喝下之后,都要经历一次“生死”大关…

  而且,每次苏菲娅都守在我身边,为了逼着我将药喝完,她可谓是软硬皆施:硬的,我自不敢惹她生气;软的,我更不愿意望见她的泪水…

  于是地狱般的一个月,很慢的过去,在这一个月之中,我不知有多少次后悔,实不该得罪那位巴浦诺大人。

  哪知一个月过去,我的失忆现状,毫无进展,虽然现在与苏菲娅在一起,仍是两情相悦,只是一些从前的事情,却无伦如何记忆不起,而且更要命的,好像我每次心中动情,脑袋中都要经历一番天翻地覆的剧痛,而后,记忆又再次混乱了…

  如此情况,一个月里发生几次,自是要命得很,可是巴浦诺翻遍了经史典籍,掏空了头脑,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他服用了黯精灵家的秘药,这种陡然失忆的状况,从今以后,只怕都不可能根除的了,除非…”巴浦诺对苏菲娅她们说道。

  “除非什么?”苏菲娅急追问道。

  “这种毒药作用于人类的中枢神经,破坏人脑中的各种感情神经,因此…因此…如果…莫拉男爵从此不能经历太大的感情波动,他必须清心寡欲,每日在神庙中用圣水沐浴,过得几年,忘愁泉水的毒素…便会慢慢排出体外…”巴浦诺瞟了苏菲娅一眼,讷讷的道。

  他的主意,无异是让我进入教会,成为一名僧侣,而苏菲娅闻言,登时傻住了。

  于是,我住在巴哈络因城的神庙里,每日被精致的蔬菜瓜果伺候,茶余饭后,陪着苏菲娅作作礼拜,反反复复念些赞美诗,日子到也好过。

  再说那圣水沐浴,静心忘情,每每还未洗个两次,根本未有丝毫效果之时,却被苏菲娅粘在身边,亲密接触中,不小心一个动情,立时头痛欲裂,记忆混乱,而之前那斋戒沐浴等等所为,又是前功劳尽弃了。

  一旁的巴浦诺司祭,也只有大摇其头了。

  不久,巴拉克、阿图鲁等人纷纷请辞,原来大战结束,加上我这等状况,于是众人均怀去心。

  威廉苦留不住,只有任他们离去。

  那阿图鲁还好,巴拉克因着这次我们拉萨姆斯家对撒繁用兵,早怀不满,而现下他原来的天鹰伙伴伤亡甚多,好友哥舒加又自离去,因此临行时,从他带疤的俊脸上,可以看出对我们拉萨姆斯家族的失望。

  只独米雪尔一人,颇有依依不舍神态,想来是因为波比的缘故。

  过得两日,老威廉与西尔菲斯等人,率兵返回皇都复命,留下诺依维尔、史昂二人对我随身保护。而舅舅克莱纷森离去之时,也对我百般问候,吩咐我事事小心。

  此时望着舅舅,那英俊却略带苍老的脸,想到此次奉命出征,乱战之中,竟然难叙舅甥之情,心下不禁难过。

  而此时的大贤者比埃霍夫,早是名声远播,此次来到巴哈络因,更是受到各方的热情接待。然而,我们这位老头子,竟没有丝毫的贤者风范,他带同席法和杨克尔两个食客,几乎逛遍了巴哈络因内外的大小寺庙,大吃大喝之余,在人家发出传道授业的邀请时,却十九将之拒掉。

  接下来的一个月之中,国内形势,仍然是风起云涌。由于刚刚占领黑米格的索拉、斯布雷联军发生内讧,被鲁菲斯。桑普率领十万大军,乘势收复黑米格。如此,王军大败之后,鲁菲斯一战而胜,在国内的呼声益高。

  自此,这次战争告一段落,新生的撒繁王国大获全胜。

  撒繁家与克伦皇家派出的谈判代表,在托克伊举行会晤,双方暂时停战。

  …

  从七月初开始,我一直在巴哈络因调养病情,而转眼间一个月过去,这种“遽然头痛失忆症”,却是更本未好。

  这日傍晚,方自结束圣水的洗浴,我换上洁白的袍服,却见秋雨兴高采烈而来,道:“公子…公子…你看…谁来了…”

  却见笑态盈然的秋雨身后,一名美丽的精灵女子缓缓行出。

  在秋雨的帮助下,她除去身上,带着拉帽、其上满是尘土的斗篷。

  白色的紧身绸裙,尽显颀长身材,峰岚跌宕之间,苗条却又起伏有致。

  秀发如云,那欺霜赛雪的脸颊上,美丽的淡红色眼睛,含情脉脉的向我瞅来。

  她,也许并不如苏菲娅那般的绝代风华,那般的完美让人不敢攀折,可是,这个美丽的精灵郡主,却只有一种娇媚可人的风情,那熟悉可亲的神态,尤其让人舒服。

  这、这就是他们嘴中的银铃吗。

  我…我认识她吗,不,我肯定认识她,肯定。我这样告诉自己。

  这个女人,竟给我一种无比熟悉、无比贴己之感,仿佛曾几何时,我们就曾相依相偎,在这位如同自己姐姐一般的情人面前,自己尽诉衷肠…

  只是与她对视一眼,自己的些些思潮,在脑海中起伏不定,恍然间,一种似曾相识的少年情怀,在心中泛起…

  “姐姐”,望见她,我马上会想到了这个词…

  我不由得愣住了。

  见到我的痴迷神态,苏菲娅面上有点发涩,她行到银铃身边,微微行礼道:“…这位…就是银铃姐姐吧,你…你好…”

  见到苏菲娅的绝色姿容,精灵郡主面色有点发白,她回礼道:“苏菲娅殿下,你好…”

  二女均是面色讪讪,显是各怀心事。

  平日里大方温软的苏菲娅,此时也咬了咬嘴唇,道:“银铃…姐姐…我常听莫拉…提起你的…”说着,向我望来。

  长途跋涉之后,精灵郡主娇靥上,略沾尘土,但秀丽之气却是丝毫掩盖不住。

  她凄然笑了笑,道:“是么…他会…提起我么…”说着,美目中泪光滢然。

  “银铃…姐姐…”苏菲娅握住银铃的手,轻捏了一下,却将精灵郡主牵到我身前,轻叹一声道:“他…他喝了黯精灵的忘愁泉水之后…就…就…”

  银铃点了点头,她伸出一只纤手来,轻轻的扶到我的脸上,细声道:“…瘦了…”

  恍然间,一切似乎那么熟悉,那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欢乐嬉戏的一姐一弟的身影,此刻直在眼前浮现…

  又来了,脑内开始隐隐发痛了…

  “…银铃…姐姐…”头痛欲裂,我艰难的喊出了这个已然多年未用的称谓后,在两双惊惶忧急的美目前,自己,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接着,朦胧中听见人声杂响…

  “莫拉…莫拉…”

  “来人哪…快…快请巴浦诺大人过来…”

  ……

  ※       ※       ※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情了。

  持续高烧,头痛欲裂,全身酸软无力。

  一直守在床前的银铃与苏菲娅二女,此时看在自己眼中,时时是那么的陌生,时时又是那么的熟悉……

  拥有可爱外形的巴甫诺司祭,给我再三诊断之后,对二女摇头叹息道:“你们…切不可再挑动他的感情…,否则…只怕有性命之犹啊…”

  二女闻言,均面色泫然。

  虽是记忆混乱,但望见银铃与苏菲娅的憔悴样子,想来已是多日守在我的床前,而已心神俱疲,于是心下感激,不由得伸过手去,轻轻握住她们的小手…

  服下巴甫诺配出的两幅药方,秋雨与爱丽丝送来一些瓜果蔬菜。

  自感头晕,心头烦恶,实已吃不下东西。

  苏菲娅拨开一颗葡萄,将果肉送入我嘴中,见我神色痛苦,几经艰难,却又将果肉吐了出来,不由得垂泪道:“你…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怎…怎么办才好…”

  银铃本已端起一碗稀粥,此刻见状,也只得放下碗来,静静坐在我身边…

  她心力交疲,美目浮肿,良久,叹了口气道:“莫拉…你…你将我忘记也好,省得…受那无穷无尽的煎熬…”说着,凄苦而笑,用一缕丝绢,擦着我额前的热汗。

  苏菲娅见状,行过去握住银铃的手,道:“银铃姐姐,你…你不要说这种话…”

  银铃强颜欢笑,道:“苏菲娅…你…你不知道的,我…我和他…终究…终究不成…”

  知她言中所指,苏菲娅轻轻叹息,却说不出什么可以安慰她的话。

  人与精灵,真的就相距那么远…

  良久,苏菲娅也苦叹道:“银铃姐姐,我…我又何尝好受过,他…他现在这个样子,看我像…像陌生人一样…”说着,泪又流了下来。

  二女自在伤心,却不禁又扯动我的心经,于是汗流浃背,头痛渐烈。

  巴甫诺司祭大摇其头,连哄带骂,把两个幽怨的女人轰出我的卧室,怒道:“你们在这里,他的病…永远都不会好的了…”

  又过得两日,待得我静心养气,病情略有平复时,她们才被允许,再次回到我的身边。

  而二女此来,似乎早有默契。

  在我面前,她们强堆笑颜,尽量不提往日旧事,又不露愁苦哀怨神色,以免激得我病势复发。

  于是三人聚在一块儿,尽捡轻松愉快的事情谈论,闲时找到博达克、席法等人,一同出外野游,打猎捕鱼,游山玩水,别有一番快乐。

  我自有两位绝色美人相伴,整日里享尽温柔之味,但二女怕引发自己的情意欲念,对我却是若即若离,因此一连几个月下来,自己却无香艳之福…

  在巴哈络因的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的度过…

  转瞬间已逝半年,天气由热转暖,由暖转凉,再由凉转冷…

  这日入初冬,巴哈络因内外,飞雪轻飘,人情喜悦…

  细雪缓缓而落,肃穆的古城之中,渐渐染起一层白色。

  这日近午,银铃正帮我梳理着长长的头发,突然笑道:“莫拉…你的头发,像个女孩子似的,这么柔顺…”(其时贵族绅士,多有留长发习俗)

  “哦,是吗,”我调笑着银铃道,“我也这么觉得,至少比你的好,像杂草窝一般…”

  脖颈上微痛,已被轻轻掐了一下。

  “谁像…杂草窝…”银铃嗔道。

  正待答话,房门处脚步轻响,苏菲娅也行入了进来。

  “喂…喂…外面下雪了也,我们…我们要不要去…赏雪呢…”望见银铃和我的亲切情状,苏菲娅嗔怒说道。

  “哦,苏菲娅…妹妹…你…你没看见么,我正跟公子梳头呢…”银铃得意娇笑着。

  “梳头…好啊,想不到,咱们的精灵郡主…还会帮男人梳头…”苏菲娅冷笑道。

  “哎…哎…,苏菲娅。玛丽安小姐,您的语气,怎么有点酸酸的…”银铃继续得意着。

  “你…你说什么…”恼羞成怒,苏菲娅窜了过去,直呵银铃痒痒。

  两人扭成一团,娇笑连连,被刚进屋的爱丽丝与秋雨瞧见。

  爱丽丝急道:“小姐,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太…太失礼了…”说着已被二女牵扯了进去。

  苏菲娅主仆联手,银铃自然不支,喘笑连连道:“哎唷…哎唷…秋雨…你再不过来帮忙,我就要被她们欺负死了…”

  现场混乱,热闹香妮。

  本待也加入战团,可是转念一想,不行,我是莫拉男爵,很快就要晋升子爵了,怎能跟她们胡疯。

  于是站起身来,舒展了个懒腰,道:“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咱们…这就一道去赏雪了…”

  巴哈络因城郊,古寺庙畔,雪松林前。

  清风息吹,细雪微扬,苍松卓立,古壁颓横…

  不知何故,今日的银铃与苏菲娅,特别开心。

  她们,似乎曾刻意打扮过,银铃一身的淡青花袭纱纹裙,绿宝石的坠子,极配她雪白的肌肤;苏菲娅一身的黑色贵妇裙,金发盘在脑后,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

  银白的雪雾之中,她们娇嗔浅笑,嬉笑起舞间,仿佛一个个人间的天使,将幸福,带到我身边…

  美人如玉,佳期如梦…

  我们坐在一排不知是何年代的小石栏上。

  银铃取出一支七弦琴来,玉指轻挑,琴声曼妙,而苏菲娅畔的怀中,轻声细歌,与那悠扬琴声,交织出一片呢喃…

  秋雨、爱丽丝带着杨克尔,在不远处堆砌起雪人来,席法、诺依维尔等人,则在一旁驻手旁观。

  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心意,自己,不由得恍忽起来…

  茫然间,只觉左右双颊上,均是一片温软,已被二女左右夹击,各各亲吻了一下。

  一惊之下醒来,银铃的声音响在左边,“小莫拉…生日快乐…”,苏菲娅的声音响在右边,“莫拉,生日…快乐…”

  “生…生日…”心中惊异,啊,是了,今天是11月28日,我的生日啊。

  那,我…现在已经是21岁了。

  “哦…”我伸出手来,从两侧环住美人们的纤腰。

  细雪,不断的落在,依偎着的三人身上…

  环境平和…

  突然,不远处一阵急遽的马蹄声响起。

  循声望去,雪地之中,两骑飞奔而来。

  二马驰进,下得马来的,当先是一名英俊的精灵男子,正是苍雷,他身后一位黄发青年,面带雀斑,竟是基斯。

  二人对我分一行礼。

  银铃行至苍雷身前,怯怯的道:“哥哥…你…我…”

  苍雷望了望自己的妹妹,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却未说话。

  银铃面色煞白。

  基斯行到我身前,道:“莫拉大人,侯爵殿下听说您身体已有康复,命我前来,迎接你和苏菲娅小姐,返回王都…”

  我拍着基斯的肩膀,道:“基斯,你的伤,已经好了么?”(受伤经过,见前文)

  “是的,大人…”

  我打量着这位忠实的侍从,现在,他的头顶,已经高过我的鼻梁了。

  我微微笑道:“基斯,你长高了…”

  “是的…大人…”

  这时,苍雷对我说道:“莫拉大人,侯爵殿下吩咐,大战在即,请你…请你马上返回王都…”

  “大战?什么大战?和谁开战?”我大惊问道。

  “撒繁公国撕毁盟约,在俘虏交换仪式上,杀死比蒂夫。冈纷子爵,朝野震动,云老会已经一致通过,很快将对撒繁用兵…”

  “他们杀了比蒂夫,这不可能,撒繁家的人,是不会虐杀俘虏的…”我急道。

  苍雷顿了顿,道:“公子,其实…这次出兵,你的哥哥,斯纷殿下,也是极力支持的…”

  “什么…不…不…这不可能…”我摇头急道。

  “请公子…马上返回王都…”

  “王都…好…我马上就回去…”我的语气有点慍怒。

  身旁的基斯,识趣的道:“好的,大人,我这就为你准备行装…”说着便要行开,突然,一只洁白的手掌伸了出来,拉住了就要行开的基斯。

  是银铃,她拦在我身前,道:“不急啊…今天是你的…嗯…明天再走也行的…”

  “可…可是…”战火一触即燃,我必须尽快说服自己的哥哥。

  “明天走,”银铃断然说了三个字,面色慎重冷静。

  我微微愣住,望着她美丽的脸颊上,决绝的神情,那似乎预示着某些不可遏制的噩梦一般,良久,点了点头…

  夜晚,在我的房间里。

  不知为何,苏菲娅有意无意避开了去,留我和银铃单独在一起。

  炉火熊熊,精灵郡主静静的坐在我的身边。

  她轻捏着我的手背,面色沉静。

  两人默然对视,无语。

  良久,银铃叹了声,道:“明天,我…我就要回到萨克尔去了…”

  “你…你要走…”

  她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不走…”

  她摇了摇头。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默然。

  “莫拉,今晚…我…我想一直…陪着你…”银铃突然抬起头来,望向我的红眼睛里,透出了热意。

  “哦…”听出她语中之意,我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发热。

  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银铃轻轻的吻了我的脸颊,火热的娇躯已贴到我身上。

  一双灵巧的玉手,不断清除两具身体之间的隔阂, 解下那一件件的衣饰…

  自从失忆之后,好像就连这种事情,自己也已没什么记忆了。

  于是,银铃无疑是两个人之间的主导,可是,这个美丽郡主,手法也不熟练,可以说生疏得很…

  不算很成功的两次之后,两人平复下来,拥在一起…

  情欲已起,脑内,又开始细细的阵痛。

  可是,怀里的银铃,却是泪流满面了…

  “莫拉…以后…以后…我不在身边…你…你一定要保重啊…”她娇弱的道。

  望着她泪水模糊的美目,心中情潮翻滚,头疼,更烈了。

  银铃发觉我痛苦的样子,大为愧疚。

  “头…又痛了么,都…都是我不好…”她从我的怀里爬出来,赤裸的娇躯上,批起了衣服。

  在头痛欲晕的男人面前,她细细的说了句,“我…我走了…”便缓缓行开去。

  银铃…别…别走…

  心里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着…

  可是,自己全身乏力,瘫软在床上,竟连喊一声的力气,也是没有。

  身体火热的温度,很能让自己相信,我此刻又在高烧。

  呻吟不断之中,竟然沉沉睡去,也许我醒来的时候,记忆里的刚刚这一幕,又会彻底的消逝掉。

  梦中,人们有时候会记起些些以前的情景,甚至是成年前,那失落的、幼童时期的往事……

  ……

  浓郁的森林畔,一个漂亮的花园里,拥挤着十数的人。

  一位满头金发的半老男子,他身材魁梧,华丽的衣饰和斗篷上的圣剑纹章,暗示着,他就是拉萨姆斯家的主人,西蒙。拉萨姆斯大公。

  此时,他伫立在花园中央,面色黑沉,双眉紧皱之间,凛然有一种不可遏制的狂怒。

  他抽出着一把宽刃的长剑,黄金的剑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剑梁,那明亮的剑刃上映射着淡黄色的光芒,圣剑格拉姆(Gram),那锋利的剑刃,直指向花园角落里一男一女的二人。

  公爵咆哮着道:“金拉,我…我那么的爱你,你…你却和他…和他…干出这种事情,你…你对得起我吗…”

  那女子徐娘半老,却仍带着天姿国色,她银色的长发挽着贵妇髻,一身的华丽长袍,此时,手中还抱着,一个两岁大小的小男孩。

  金拉面如白纸,她抱着那小小的男孩,挡在了她的奸夫面前。

  这个贵妇人冷笑着,道:“你…。你爱我?你整天就知道到处打仗,就知道忠诚别人克伦家…你…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那长年累月的独守空房…那没完没了的思念…。”

  “所以,所以你就勾引我这个,曾经最被我信赖的部下,最忠诚的骑士,巴斯滕。拜恩,作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气急败坏的公爵怒喝道。

  金拉正待答话,却被那怒气冲冲的公爵打断了:“巴斯滕,我忠诚的部下,你到现在,还要畏畏缩缩的,躲到一个女人的身后吗…”他对着金拉夫人身后,一名年轻英俊的蓝发男子咆哮道。

  那男子面色沉静,拨开贵妇人的香肩,缓缓行了出来,单膝跪在公爵的身前,道:“西蒙殿下,这一切…这一切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西蒙狂笑两声,道:“好,好,巴斯滕,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兄弟,是我最好的朋友,将整个拉萨姆斯公国的大半土地…都放心的交给你,”

  “结果,你…你竟然这样的对我,哈哈哈哈哈…”说着,西蒙高举起圣剑,就要往下刺落。

  “住…住手…你…你不能杀他…”金拉夫人抱着幼童,拦在了西蒙的剑前。

  “你…你…”西蒙面色铁青。

  “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泪,从女人的脸上滑下。

  西蒙举着圣剑,浑身颤栗着,眼前这个的女人,竟是那么可恨,可是,自己手中的长剑,却怎么也插不下来。

  “你…你让开…”

  金拉摇了摇头,道:“你想让我的小莫拉,从此没有父亲么…”

  “什么这…这个孽种…”西蒙伸出巨手就要抓向,金拉怀中那幼童,“哼,我们拉萨姆斯家的人,哪有银色头发的贱种…”

  “不…不要…哥哥…”一个金色长发的少女抢了出来,抱住了他的手臂。

  “放…。放开我,我…我要杀了这个贱人,帕特拉…”西蒙狂吼道。

  帕特拉叫道:“不…不要,那…那个孩子,他…他…是无辜的…”

  一些老臣,还有威廉、吉赛特等人,纷纷上前劝阻。

  “好吧…好吧…”愤怒的男人道:“那个孩子我可以饶恕,但是,巴斯滕,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说着,他摔开自己的妹妹,长剑就要扎向巴斯滕的胸口。

  眼看巴斯滕面色沉静如常,引颈就死,突然,人影一晃,金拉夫人再次挡在了自己丈夫面前。

  “金拉,你…你还要怎么样…难道…难道…你要让我们拉萨姆斯家,成为天下的笑柄吗…如果那样…这…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布鲁塞尔家…”长剑,指向自己妻子的胸口,西蒙,几乎是哀号着叫道。

  “是吗…”金拉夫人淡然笑了笑,她放下自己刚会走路,已吓的痴痴愣愣的小儿子,再立起来时,突然一个扑身,人,已经重重的伏在那锋利的剑刃上…

  在四周人的惊呼声中,女人的身体摇摇欲坠。

  幼童,大哭了起来…

  鲜血,狂喷在公爵的身上,西蒙嘶喊着:“金拉,你…你干什么…”

  金拉伏在自己丈夫的怀里,有气无力的道:“现在…现在…你解恨了么…”

  “你…你胡说什么…”

  “我…不准…你…你…伤害巴斯滕,你…你…”

  “到了这个时候,你…你还护着他…”

  “我…我也不准你…你伤害我的儿子,小莫拉…”

  “你…你留了很多血,不…不要多说话了…”西蒙嘶喊着,大叫道:“御医呢…快传御医…”

  血流了一地,女人的声息,很快的变弱了,此时,悲痛的巴斯滕已站了起来,碍于自己的主人西蒙公爵,他始终不能走到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

  “西蒙,我的丈夫,我…我快要死了…在我临死前,能…能让巴斯滕再再抱抱我么…”女人又提出了个要求。

  浑身是血的公爵,此时眉头深锁,他那圆圆的虎目,狠狠的瞪着,一步开外立着的,面如死灰的巴斯滕。

  目光中有妒忌,有恼怒,有憎恨,更有羡慕…

  “巴斯滕,你给我过来…”他对着自己曾经的部下,突然狂吼着。

  于是,金拉夫人,被自己的丈夫,交到了自己的情人怀里…

  可是她带血的纤手,抚上自己情人的脸颊时,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

  “巴…巴斯滕…”

  她死了…

  一直无表情的巴斯滕,此刻也淌下泪来…

  他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突然金光一闪,他手中的长剑,却已被西蒙公爵一剑斩断。

  暴怒不已的公爵,一脚,已将巴斯滕蹬出两米开外,怒骂道:“巴斯滕,你这个混蛋,你…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滚到天涯海角去,以后…整个阿尔维斯国内,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的影子…”

  说着,看都不看那个男人一样,暴怒中的公爵,蹲下来。

  他抱住自己妻子的尸体,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