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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两相宜。”本朝大学士苏东坡曾用这样的诗句来描绘西湖,而大风中的西湖却如同美人年老色衰,湖面清波浮动,正如片片皱纹,只有嫩芽爬在枝上的柳条随风舞动,恰似枯发的老妪卖弄风情。吴飞泓如是想。
离午时三刻尚有一刻钟,吴飞泓却已在苏堤上徘徊。西湖风景如何,对手如何,生死如何,他倒都置之度外,唯一可虑者,此次自己师徒临安之行,隐秘异常,这易尘封又是如何知晓自己的目的?师门内奸?似乎不可能,知晓自己师徒上京的只有师伯萧碎玉一人而已!师伯怎么可能是内奸?这个念头想一下都让自己有犯罪感。那么不是他又能是谁?以师伯为人谨慎,当不会泄露于旁人,而自问这一路之上,自己师徒也小心掩饰,藏敛锋芒,该不会露出任何马脚,那这易尘封又是如何知晓?他妈的!想不通,还是不要想了,直接问他不就结了?
吴飞泓重重地敲了下自己的头,自语道:“老子怎么蠢得和莫游(moyo)一样了?白痴!”他正自低语,忽闻得一声惊叫:“快闪开!白痴”话音未落,背侧已劲风扑来。他忙气沉涌泉,足底用力,振臂撩衣,腾身而起。人至空中,方转过身来,一看之下,立时呆住。
只见一匹白马自堤上电驰而来,险险就要撞到近前。这马四蹄全黑,如大雪落于马上,竟是难得一见的飞雪!马上有一蓝衣少女。吴飞泓人中半空,却双眸似鹰,立时将那少女形容记到心上。那蓝衣少女身段苗条,眉目若画,虽是正在生气,却自有一种风流态度,那吴飞泓一时竟不知天上人间事,眼中、脑中、心中全是那女子的倩影。却是痴了!
吴飞泓人在空中发呆,他武功未至先天之境,真气立时一岔,身子便跌落下去。他情急之下,回过神来,想要提气翻身,但真气走岔,想要折转身形,却那里能够!人在半空,手足并用,也不过是将身体背转过来,下坠之势,已是无可逆转。无巧不巧,这一下正落在那白马之上,坐在那少女身后。
蓝衣少女从未涉足江湖,几曾见过如此阵仗?当下惊呼连连,人摇摇欲坠,便要侧身跌下马去。吴飞泓久历江湖,片刻间已定下神来,见那少女就要落马,忙急伸猿臂,将那少女紧紧抱住。
“啪”的一声自昊飞脸上响起。原来那少女自幼教养深闺,何曾被年轻男子如此抱过?羞极之下,反手就给了吴飞泓一个响亮的耳光。吴飞泓软玉温香在抱,正自神游天外,如何会想到是自己被打了一巴掌,忙道:“姑娘,蚊子打死了吗?”
那蓝衣少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时大怒,只道这登徒子有意轻薄于己,当下回身甩手又是一个耳光。吴飞泓心中感激,道:“姑娘!蚊虫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您。”他说这话时,只怕那少女不小心会摔下马去,抱得愈加紧了。
那少女怒极,当下又是一下耳光。吴飞泓心道:“这姑娘怎么这么客气?我都说不用了,还这么体贴我啊!”他对这少女一见钟情,言谈之间,思量之时也都是以“姑娘”相称,自己则改成了“我”,不然按往日脾性,刚才说的那句话该是:小娘匹,蚊虫这点芝麻小事,老子自己来就好了,那用得到你?“
这三记耳光打得极快,作为这蓝衣少女,她自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三记耳光,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改变了整个江湖,也改变了天下。
只是在很多年后,她想起西湖初遇,常会以无限缅怀的腔调哽咽着说:“要不是西湖那三记耳光啊……”旁边那个无赖就会嬉皮笑脸的接道:“老子怎么会娶你这恶婆娘?”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其间必然夹着譬如“娘子,饶命啊!”的某人的求饶声,譬如“白痴!还老娘的豆蔻年华!”的某人叫骂声,还有就是窗外某个自命清高的人感叹着说:“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自然这句话的下一句很快就要在身旁有人杏眼一斜下改成“近之则不眠,远之则念。”好好的圣人教诲,立时成了肉麻的儿女情长。接着就可以听到屋里某人咬牙切齿的感叹遇人不淑和求孟老夫子教教这人什么叫威武不能屈,可惜的是他自己却总是不记得“不屈”二字是如何写的。
“下流。”那蓝衣少女气得眼中流下泪来,张口骂道,“无耻之徒,快放了本姑娘。”吴飞泓终究和白痴差得甚远,总算是明白过来。当下,他提气轻身,摆了个自认平生最潇洒的姿势(本来想写“最酷的pose”,但一想实在是太过现代感了,只好忍痛)飘下马来。至于那少女怒极之下,是不是有心情关注他这临鉴揣摩过无数次的潇洒姿态却不在这色迷心窍的家伙的考虑之内。
他一番折腾,此时那本来乱了的真气,终于回归正道,任督二脉之中,均有了气息流转,虽一时不能冲破天地双桥,但也比往日强盛了许多,蠢蠢然,似有会师头顶百会穴之势。他心下一喜,自己这番莽撞,险些走火入魔,现在却似乎因祸得福,功力反而增进不少。这样也能增加功力??古剑池的《莫名心经》果然是莫名其妙得很!!吴飞泓此后如此奇遇连连,总于莫名其妙的地方获得武学领悟,提升功力,以至后来成为三大宗师后,常被某人奚落:真是白痴自有白痴福。至于又立时引起一场宗师决斗,也不在那人考虑之内。
吴飞泓自知唐突佳人,不敢再冒失胡言乱语,忙将本来性情收起,整袖弹冠,长稽一礼,道:“事出突然,情非得已,失礼之处,望姑娘海涵。小生吴飞泓这厢赔礼了。”
那蓝衣女子闻得这番言辞文绉绉的,只疑听错了,四下张望,眼前却只有这无礼的白衣少年。这人背插长剑,乱发散肩,行动之间,仿若莽夫,如何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
她却不知这吴飞泓的师父,未入江湖之前,乃是个大有才学的钦宗进士,吴飞泓虽然生性粗鲁,不喜文学,但在师父戒尺相逼外加不传武功的威胁下,以勾贱卧薪尝胆之志,苏秦悬梁之勇,终于还是学得满腹经纶。
他虽然平时言语粗野,但真要说几句子曰诗云什么的装装斯文,骗骗小姑娘,那还不是俯首拈来?今日机缘巧合之下,他抛弃生平陋习,说出这番言辞来,不过是牛刀小试,不足道哉!但却立刻赢得这蓝衣少女的好感兼好奇之心。
“吴飞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么?蛮有气势的名字嘛!这家伙长得其实……其实也蛮英俊的啊!只是刚才怎么那么冒失?”这少女思忖道,“他刚才一下子就飞了起来,好象很厉害啊!”
虽然她父亲平日没少叮嘱她“人不可貌相”,而她母亲也常告诉她“越是英俊的少年,越是不可靠”什么的,但这少年面相英俊,举止虽然只有三分的温文尔雅,却自有六分的粗犷之美,外加一分羞涩,这些加在一起立时就赢得了她的好感。刚才为什么甩人家三个耳光,立时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各位看官,可见这俊男美女必定比平庸的人多占便宜的!)
她思忖至此,翻身一跃跃下马来,身手居然颇为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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